对了，你知，按照颠扑不破的物理法则，从二十米高的地方自由落，砸到地面只需要两秒：你只消倒数、或秒针转动两下，咔、哒，在那之前，你人生的胶片会跑一样在你眼前穿行――而那只漆黑的鸦雀因闯入高速上疾驰的车，而与其中一辆相撞而意外死亡，正就是如此短暂、转瞬便消逝在宇宙间的两秒。

天平上，曹志远为什么就不可以把砝码偶尔侧向我一点呢？他说“我们”，“我们”是谁？是孙志彪、还是林巧儿？我宁愿他坦诚一些――他就不能说“帮我一个忙”，或，“替我去死”吗？那样，我或许还好受些。

        曹志远侧开脸躲开了。

        曹志远不吭声，他打算彻底沉默。他来，好像只是为了提前宣布我的死讯，不容上诉、不容反驳。我抬眼看他，那不是曹县长、曹志远、或者别的谁的脸，那张脸不属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悲伤、叵测、鹿一样泪的眼睛里只有无穷无尽幽深的黑：那里是一个空的天国。我因此反而感激起他的沉默，如果他再多说一个字，再落下一滴泪，我恐怕都要对这个世界产生难以挽回的留念。

        他的脸色真是难看。勉强扯出的一点笑也难看，明明是我要去送死，你怎么摆出一张穷途末路的脸？我几乎都快骗自己，曹志远是不是为我哭了？可他眼睛总是的，我知那里并不是为任何人的泪。

        我说：“你怎么摆出这幅模样？曹志远，是你要我去死，不死不行。现在你这样，到底是要我死，还是要我活？”

        你看。为什么我总不问，因为答案我早就已经知了――这就是为什么人不应该有过分旺盛的求知。好吧。我想起齐洋：我的儿子，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我对他谈不上陪伴，丝毫没有教，在他人生最好的日子里我在忙着和曹志远乱搞，因此，他如果有什么罪，理所当然也是我的。这太公平了，恩怨分明，简直像在拿我和他过往的一切荒唐事来审判我的心。

        “现在摸一下也不行了吗。”我的手悬在半空中，真狼狈。

        “齐飞宇……”他扭过去，盯着那些绿植――那些被我照料得郁郁葱葱的虎尾兰，“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他说。

        答非所问，毫无来由，真是莫名其妙――你和我这种人哪还有什么下辈子？

        “你可以不死。但孙志彪一定会杀了你儿子。”

si  m  i  s  h  u  wu.  c  o  m

        我不知。因为许多时候，我缺乏那种上下而求索的神。但在这样漫长的人生中，我第一次想要知某个问题确切的答案，我开口：“我一定要死吗。”我问。然而这全然不是一个问句，语调平静，毫无顿挫的起伏。

        然而，我只是想，很想，太想再确认一次了。一次就好：于是我伸手摸他的脸，摸他额上那我摸过无数次的、浅浅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