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祯面上一怔，旋即伸手将我捂口的手一一掰开，十指交叉握入他手心之中，反反复复唤着：“妙儿，妙儿，你怎么了？”

我忿然甩开他的手，用破碎不全的声音断续：“你拒什么婚逞什么英雄？你……你要抗旨……早先为何不抗？既然……既然三年前不曾抗旨，如今怎么又来抗？……你个循规蹈矩的臣子服从上面的安排便好，你好好地娶了那秦家小姐，安分守己地过一辈子有何不好？……你知不知，抗旨是死罪！……死罪……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亦无其它伤痕。

裴衍祯转过，声音似有几分哭笑不得，“妙儿，那是我被蚊虫叮咬的抓痕。”

爹爹前些日子忙着去北边跑丝绸，脚不沾地，今日好容易歇下来，全家人齐齐陪着在前厅吃晚饭，顺听爹爹说些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丫鬟们陆陆续续将菜肴羹汤端了上来，一拆烩鲢鱼恰恰摆在了宵儿的面前，但见汤圆垂着双乌目，鼻微微皱了皱。

烩鲢鱼？掌勺人？

被他这般一叹，我只觉上真气尽散，游丝一线在他口低低抽泣：“我不想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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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园之中初夏渐至，除却灶间新添了个厨子，树梢尖卧上些破蛹而出的鸣蝉，倒也无甚变化，依旧有条不紊千篇一律地日复一日。

颠颠倒倒，语不成句，我也不晓得自己要说些什么，全凭着一莫名气力撑着。

我自裴衍祯被投入大牢次日探过一回监后，直至他出狱再没去过一回大狱。宋席远更是自那日婚典之后至今杳无音讯，再没在沈家登堂入室出没过。

此时，却听裴衍祯口中逸出一缕轻烟般喟叹，竟似从未有过的欢欣满足，顾不得上未着寸缕，舒展手臂便将我轻柔拥入怀中。

我楞楞看着他，抽了口凉气，两串水珠子不能克制地夺眶而出，悄无声息，却再也停不住，我伸手捂住了口，压住那些将要从破门而出的抽泣哽咽。

本来依我之见，这鲢鱼是极好吃的，肉质松多腴，佐以豆腐鸡丁一烩焖，真真不愧淮扬菜系之榜首。然而，宵儿自小便不喜鱼腥，丁点鱼肉也不肯吃，也不晓得像谁，我后来揣摩了一下，怕不是汤圆在我腹中是因着一碗鲜鱼汤给出来的，故而天生禀便厌弃这腥味，这般一想，多少

负责主婚之人一刻也不敢耽搁，飞鸽传书，另派快加鞭，“两江总督裴衍祯抗旨拒婚”一事以最快的速度分别从天上地下嗖嗖传到了京里。太后娘娘当场悲恸非常，声称对裴衍祯失望至极，皇帝陛下拍案震怒，直言裴衍祯此举乃藐蔑皇权，视天家威严于无物，实是无可救药，非午门斩首示众不足以平其滔天怒火。然，念在裴家祖上有恩于皇室，皇恩浩网开一面，故而“仅”收回免死玉佩，削去裴衍祯两江总督一职，充入庶民，此生不得再入朝堂为官，以示惩戒。

裴衍祯抱着我轻轻摇晃，用手一下一下抚过我的脊背，哄孩子一般低：“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妙儿莫怕，莫怕。我还要与你白偕老到齿摇发落同椁而眠，如何敢这般年岁便去赴死？你还记得我那面裴家祖传的免死玉牌吗？至多削官为民，并不至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