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只觉得非常冤枉。扛着这么沉的枷，换谁都会觉得累，坐下来一会难不是所有人都会的选择吗？坐下来就被卡了脖子，再怎么也站不起来，难是他自己的错吗？站累了又不能坐着，难要躺着、趴着、倒立着、或是侧翻着吗？且不说会不会被淹死在这么浅的水里这回事，就算是他想来上一段彩绝的侧翻，他被反剪着的双手也没法支撑他的美妙构想啊。

        他不知楚晚宁时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不知楚晚宁是从哪里弄来的钥匙，也不知楚晚宁想干什么。只木然地闭上眼睛，感觉到他脖子后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子，随后肩一松，整个人子都一轻，仿佛要漂在水里似的——重枷开了。

        “水冷的，你别——啊！”

        墨燃眯起来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来，他勉强扬起下巴，看到那漆黑的门随着开合抖下来簌簌的尘灰。门的暗影之后转出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影，不用想也知是楚晚宁。

        “我被卡在了墙上，怎么也站不起来了。”他干巴巴地笑了笑：“让师尊见笑了。”

        “别什么别？没有被卡着了，你还不站起来？”

        墨燃像是被抽了一鞭子那样，一个激灵腾地站了起来。结果站得太猛，两手还被反剪在背后，整个人本没法维持平衡，又摇摇晃晃地一屁坐回了水里。

        “你竟也会被卡住？”楚晚宁冷笑了起来。

瞳仁里闪着兴奋的亮光。无巧不成书，正当他眯起眼睛笑意时，他面前的高台之上门一下子就开了。

        可他无法直面这样的墨燃。

        选择去死很容易，死而复生后再去面对自己分别得那么决绝的故人却很难。在行径过那些苦楚之后，他没法直面那些让他羞耻的过往，却也不愿否定自己昔日的抉择——我不曾后悔为你付出的一切，也不曾后悔在你面前捐了命，更不后悔以死难补穹天。

        墨燃的样子看起来虚弱凄惨极了，可这个半靠不靠半倚不倚的样子也稽极了。水牢阴冷，间或有水滴到墨燃脸上，给他在水面之上的脑袋也弄得淋淋的。他的脸色也因为失温和中毒显得既青且白得没半点血色，嘴也泛着黑紫，唯独一双眼睛仍旧炯炯有神，从中透出飞扬的笑意。只那笑意片刻即住，因为墨燃锐地感觉到楚晚宁不高兴。

        好家伙，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对方在火冒三丈。

        颓废的、自暴自弃的、没有正形的、吊儿郎当的。任何一个词被单拎出来都让他恼火，合在一起则让他火冒三丈——想痛打他一顿，想狠狠地教训他一顿，告诉他他辜负了自己的一腔赤诚，告诉他他作践了自己的良苦用心。

        被猛地扯住发扭脖子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有一瞬间墨燃几乎怀疑他要在这里被楚晚宁扭到断气。但感觉到那冰凉的手在自己脖子后边摸来摸去时，他还是愣住了。——不怎么看都怒气冲天的楚晚宁，正在替他打开脖子上的枷锁。

        有人来了。

        楚晚宁不高兴，看神情就能看出来。可他为什么要不高兴？这问题墨燃从来没想明白过，现在也没法想明白。在他混乱一片的印象中，楚晚宁压就没高兴过。既然压就没高兴过，自己现在又为什么要在意他不高兴？楚晚宁分明是以不高兴为常态，以愤怒为习惯的怪人。想到这里，墨燃福至心灵，发自内心地想问楚晚宁一句：“师尊，您的肝还好吗？”

        楚晚宁很想冲他说一句别叫我师尊了，我没这么没正形的弟子，可还是把挖苦强行咽了下去。

        “我把你打下来，难是叫你坐着的吗？！”

        二人之间的气氛从尴尬变成

        墨燃大睁着眼睛，几乎是茫然地看着他。他尾略微散乱了，先前纠结着往哪里扣的发扣也不知掉在了水底的什么地方，额发皆是乱糟糟地贴在他苍白的额上了。黑发入水的分就在水面上漂着，载浮载沉，黑压压的一大片。他有一点哆嗦地回答：“不信就亲自下来看嘛。”

        虚弱的踏仙帝君就这样怔怔地大睁着双眼，仰着看着他光风霁月的师尊进寒水里来，朝他一步步走过来。寒水很快就浸了楚晚宁半个子，而他脑海中飞过的第一个念就是楚晚宁怕冷，如今失了灵、又是刚刚死而复生不久，本不该让他下来的。

        他到底还是没问，聪明地闭上了嘴巴。

        “我站得有点累……”

        “你坐着？”楚晚宁自己也不知如何开始对话，下意识地开口生地问。

        时至今日，二人份早已对转。墨燃大势已去，不再是权势滔天的踏仙帝君而是阶下囚，而楚晚宁也不再是踏仙帝君的后。昔日将楚晚宁关进水牢的是墨燃，如今被关进水牢的也是墨燃。

        而超乎他想象的是楚晚宁真的就普通一声了下来。

        “师尊，您来看我啦。”他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