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凿印，虽不知他要烧给谁，却提醒：“先生，不是这么印的，这样印的钱，阴曹是不收的。”

        谢危：“是这样。”

        他凿完了大钱，又拿了两枚铜板印了另外两沓。肖铎见那铜板也不对劲，拿起来看时只觉又轻又薄，字也模糊，是假的。

        “先生要给家里人烧纸吗？还是买些金银元宝吧。”

        “不是。”谢危短促，“一会儿你就知了。”

        他要刀琴抱着黄纸，两人下车后，肖铎血冲颅。前就是那小官的一家，正给那小官烧纸，但不知怎么的哭天抢地十分真切，而且不像是因为人死了才哭得真实。

        肖铎定睛细看，居然是坟给人刨了。

        且很阴损，是将坟从后刨开，将棺木撬了，这样野狗就能钻进去，把骨衔出来，但死了两年，骨也枯了，野狗就丢得到都是，又因为撬开了能够避风，就有野猫一类的东西进去住着，才四五天，就弄得里面又又臭，便是没有被拖出来的骨，也被猫浸透了。

        谢危笑了起来。他从刀琴手里接过黄纸，轻轻放到跪地痛哭的小官夫人边，半跪下，拆成小叠全烧了。

        “夫人勿要伤心了。”谢危真诚无比，“这是谢某一点心意。”他笑得眼睛几乎咪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很是温柔，然而他笑弯的眼睛，又容易让人想到刈麦的镰刀，是对着草芥的笑。

        这家人没有想什么，他们认出是谢危了。

        谢危又劝几句，而肖铎想到就是这个男人在小年前的那一晚挖了份坟，就觉得讽刺无比，又很是快意。他觉得很奇妙；自己都不会去挖坟鞭尸这样的卑劣事情，谢危却了。

        谢危是为了自己才的。

        他回家后，想着要把手洗干净，还没有用热水。

        肖铎轻咳一声，谢危就起同他一离开。两人又去城西给肖铎的父母烧纸，这儿看着有人气许多，也许因为埋的都是寻常人家，忙碌了一年，就要同死去的亲人说几句己话。肖铎取了自己早就预备好的东西，也没敢烧华贵纸扎，只跪着小心翻火，轻声：“弟弟的仇我没报成，人已经死了。爹爹，妈妈，你们要是还在下，又得要你们给弟弟出了。”说罢他想到母亲是个温柔又泼辣的女人，常常不用动手就能将不讲理的人气得七窍生烟，就忍不住要笑，他以前上坟时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也从来没有笑过。“但我想你们已经不在下面了，因此我同你们说，我很喜欢先生，你们不去哪里也不要担心我，先生不在意我跟别人不一样，先生喜欢我。”

        谢危往火堆中放银元宝的动作顿了顿。

        “我爱他。”谢危对着墓碑上已经有些模糊的红漆说，“我要择吉日给他下聘。”

        肖铎听了忙打断说：“没有下聘……没有下聘。没有这种事，我只同先生在一起睡了，就是夫妻了。他是正经读书的人，不是戏本子里有了公主就不要糟糠的酸儒，我们睡在一起了，他就要跟我一生一世。”

        说罢又怕谢危说什么不得了的话，就恭恭敬敬给爹娘的墓碑磕了三个响，拉着谢危走了。

        车入城，肖铎原本就逐渐散去的坏心情彻底没有了。

        他问：“先生为什么要挖坟？我没有想挖。”

        “但你不高兴。”谢危说，“他死了，可他的罪孽没有死，他死了也要还。”

        肖铎定定看着谢危，谢危也定定看着他。

        到昭定司门口，肖铎忽而唤住，两人却不下车。

        谢危：“他不能拿命还，就要用其他的东西还。其实我不信人死有报，但若是什么也不，我心里很难过。”

        “先生还要怎么呢？他妻儿无辜。”

        “是的，因此都要报在他上了。”

        肖铎合眼，轻叹一声。

        “先生下次，不要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