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广陵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就算是悍不畏死的蜉蝣军主将，一直举着一块巴掌大的琉璃环佩保持不动也多少是件不怎么愉快的事情。

        “元龙啊……既然这样，那便让本王来吃掉你吧。”

        如今已经是广陵太守的陈登愣愣地坐在屏风前，看着广陵王与文丑摆弄那些琉璃块，又想起了那时候自己的回答。他那时说:

献祭己立于秤上，求仁得仁最终成佛。

        结果甫一抬，就看见文丑阴测测地死死盯着她，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实质的火光。

        顿了顿，广陵王又问他:

        自知理亏，广陵王于是乖乖将那已经得有些温热的琉璃块放入文丑掌心。

        文丑放下环佩，按了按那只已有些酸痛的手，又用了甩，笑肉不笑地对着广陵王摊开左手。

        “殿下，请看此。环佩聚起的光透过此……穿过此物后便会散作虹霓七色之光。”

        “没有百万雄狮在握的广陵即便有天命在，与这虚幻的虹霓之光又有何不同？看似华美，却无论如何

        “殿下还是让我先来演示一吧。”

        “更何况，那不过是场惨烈而不必要的试炼。”

        陈登默了默，看向广陵王的眼睛，半晌叹了口气微微颔首。

        “还请主公……见谅。”

        “陈登，条鱼被人吃掉，难就比按照既定的天命而行要轻松吗？”

        广陵王装作没看见文丑的眼神，低下去重新试着按文丑的说法微微转动，忽然听见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主公，我亦知其是为难事。”

        “殿下为何不想得更远些，这神光……或许是广陵突现的天子神光呢？”

        广陵王并不知她的太守如今在纠结些什么弯弯绕绕，苦大仇深地盯着手中那块琉璃，深感文丑先前说自己与墨家有缘是在说玩笑话。

        广陵王于是也扭过，很认真地看着他。

        广陵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伸手想去碰那绚烂不似凡间颜色的光，只是当然什么也没摸到，反倒是葱白的指尖被虹霓之光染得格外明艳。文丑如绸缎般华丽的嗓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

        “法自然，万物相生相克亦是相伴相依，鹰隼捕猎本就是其，既是顺应天，为何要以相饲?”

        广陵王猛地回神，微微仰看向嘴角噙笑的文丑，面色迅速冷厉下去。

        “我初发意，救一切众生，令度苦。我作誓一切众生来归我者，一心救护令不遭难。”

        陈登想，他约莫就是在那时，对广陵王生出了如巨木荫蔽之下的日光般细碎却明亮的情愫。

        “不敬天命偏要独行，是晚生愚钝。也因晚生愚钝，所以见饿殍遍野于心不忍。主公有意点拨，无奈晚生…心定无悔。”

        随着文丑的动作，地上真的出现了一小小的虹霓。五彩斑斓，宛若真正的天地神光。

        那时的陈登看着她的侧脸，无端地想起有言说江东的王母像与广陵干有七分神似。

        可是这回广陵王不笑了，看着他的眼睛很轻浅地发问。

        文丑合拢五指又上摊开，仿佛被那沾染上广陵王温的琉璃块到了似的，顿了一下用另一只手将其拿起。

        这次陈登没有等广陵王发问了，自己接了下去:

        “你知那是成佛一世天帝释设计对浮屠的考验吗？鹰隼便是天帝释变作的，让浮屠承受如此苦难，只为看他是否真如菩萨一般布施不惜命。”

        “届时天命加一呼百应…殿下就不心动吗？”

        “广陵庙小，可承不住天子气。”

        “此等华美不似凡间之景，若说天子气在广陵……但凡亲眼目睹之人，无人会质疑其真假，亦能安定民心。”

        而得到回答的广陵王扭过去不再看他，很轻地叹息了一声，仰眯起眼睛去看灼灼的日光，声音柔地像一片无声落下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