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讪讪的点，拍了拍鼓起的肚子，不怪婷婷不要他。

        安欣目光闪烁，缄默不语。

        “节哀，老高，你要不要…”

        【“如果…那一年我们不会相遇呢？还有，其中一个高启强没有被选上怎么办？”】

        高启强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虽然不清楚安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从未想过，是啊，高启盛和陈书婷可以不选择他的。

        阿盛定是不会想同父母嫂子摆在一起的，婷婷，婷婷嘴上不说，但要是和阿盛一起，心里也是不爽的。

        二分之一，又二分之一。

        整洁如新的玻璃镜框内，黑白的高启盛发如他一般梳上去，方框眼镜遮住野心，嘴角微微上扬。

        “禄神到，祝您高爵丰禄――”

        “福神到，祝您福星高照――”

        一刀草纸折了三叠，仍撑不起半袋，高启兰愁，高家又是旧厂街烧纸最少的。

        00年的他可怜兮兮，06年的他高调张扬，15年的他傲慢跋扈。高启强觉得，那三个他，都比如今的值得选择。

        上用每年最火的口红色号，眼影腮红请专人来修，发型也要新，齐肩波浪卷过气了，书婷会嫌弃的――

        话说出口，高启强难得地感到了不安和无耻，小心翼翼地把心思藏在问题后。他们只能选择他，说他虚伪无妨，说他自私也罢，他承认，听到电子音如此公布的瞬间他是欣喜若狂的。

        【“我在梦么？”】

        阿盛，高启盛，他的弟弟，选择了他。

        他听到安欣在背后唤他。

        叹掉那口在口的浊气，他靠在唐小龙的臂上，久久没有回话。唐小虎观摩着他的脸色，示意愕然的师傅们丧礼继续。

        血红的公章盖着官印，从到脚为他重新上人类的，他穿着朴素的夹克，摇摇晃晃地站起。

        从梦中醒来，高启强自嘲式地笑了笑。时针指向九字，他睡了四个多小时，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够了。

        只有小学学历的他无师自通，凡躯细如齑粉，铸成长生殿中的两牌位。他虔诚地跪下，合金铸成的车房钥匙撑起他的骨，花花绿绿数不完的钞票叠起他的肉，官员间的脉络织起他的经脉。

        他都知。

        他要过的比谁都好。

        亲弟与爱妻用命换给他的荣华富贵，他为何不要，他怎能不要！

        但他还要同自己争。

        三香蕴起，星点火光映上陈书婷一边扯起笑着的角，黑白的画面有了些许颜色。

        阿盛，我梦到你了，你没怨我，还想来找哥哥。

        稀不稀奇。

        高启强拜了拜，重新回到阁楼的小床上躺下。他闭上双眼，六点光亮透进来，似锚点般，安定他的神。

        耻笑一声，他大步向前，后是黑压压的一片随从。

钟的供香。

        高启强按住弟弟的手，该去烧纸了，天黑了――

        手指扣上墓园门口的警车车窗，高启强问，安警官，找到凶手了么？

        他警惕地环视着纯白的空间，潜意识里发问。

        他张开双臂，拥进怀抱的影化为漫天飞舞的福金元宝，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可以这么理解。”】

        高启盛对祭拜父母毫无兴趣，他拿起一张草纸，土黄色的边透了光，隐约可见歪歪扭扭的黑色墨水写着[上奉先考高公]。高启盛不屑地把草纸举到妹妹够不到的高，闹着在空中挥出一条线，转问，哥，你知不知，1，是除不尽的？

        高启强扶着膝盖站起，从下方的柜子里拿出一包除尘纸，去镜框上落的尘。

        供桌上摆了三个香炉，高启强无视中间的炉子，分两次点上三，分别插到左右的香炉里。

        高启强觉得他坠入了一个荒唐的梦境。

        “财神到，祝您财源――”

        金色的箔片黏在他的鞋底，自有数不尽的生灵甘为其下。

        【“只能选择高启强，不能选择其他人？”】

        高启强右移几步，除尘纸抚上陈书婷的脸。照片上的她眼神似他们初见时揶揄嘲弄。老高，瞧你这形象，这么大年纪了，没对象吧？

        言又止的表情浮现在四面八方每一个人的脸上，唐小龙扶起他，劝的话在嘴里兜了几转，试探地问出口：“强哥，这个，还是听丧葬师傅的吧？”

        他确定没有问出口，那么，这个神秘系统是如何知他所想，答他所疑的呢？高启强双臂交叉抱于前，尽力放空思维，审视着其他的问题。

        他看着弟弟将草纸放平，沿着中轴线对折，再对折…

        他如往常一般起，换衣，手扶着墙下了阁楼。抽出三香点上，和尚卖货时的黑心不遑多让，自称无烟的香抽出丝丝缕缕，在上午的阳光下袅袅升起，勾勒出他伏于蒲团上的模样。

        他本打算用彩色照片的。

        21年的强伯直起板，把皱起的衬衫边缘拉开，又了口气，努力地缩起肚子。借着反光，他以手当梳，快速抚平了燥起的发，竭力向前拉拽，以掩饰真实的发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