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作镇定地看着他，试图从他孩子气的面容上找出一点点故意的、捉弄得逞的神色，可是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我咽了咽口水，压下心中狂的悸动，起离开座位，对他：“我去一趟洗手间。”

        我们好一会没有说话。

        我笑了：“舅舅还用得着骗你吗？”

        他听了之后，居然很开心。侧过来，对我笑了笑。小车很快驶入一片黑暗中，周围慢慢亮起点点星光。他的牙齿小小的，不太整齐，却有一种生机的可爱。我还没来得及瞧仔细一点，突然一个俯冲，霎时吓得我魂儿都飞走了。

        从剧场里出来，我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他走在我的侧，和我胳膊碰着胳膊，一边看着地图一边问我等会是先去反斗奇兵大本营，还是先去探险世界坐坐小木船。我都快饿死了，他还力无穷。我求求他，我们休息一会吧，舅舅要累死啦。他又变得拘谨起来，双眸藏在帽檐下，用地图挡住下半张脸，快速应，其实我怎样都行的。

        我带他在园内随便找了一间还没有满座的餐厅坐下来。室内的空调得人神清气爽，十分惬意。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望出去就可以看到幻想世界里粉红色的旋转木。我总算活了过来。他在凉飕飕的冷气攻势下也变得懒洋洋的，趴在冰冰凉凉的木桌上不想起来。

        我没有听见，走得很急，像个战场上的逃兵。摸过他脸颊的手掌现在腻乎乎的，像蹭了一层糖渍。

        我磨蹭了很久才返回餐厅里，也许是贼心虚，还去抽烟区里了一支烟。

        “在等你。”他

        我愣了一下，他还真的很在意自己的外表。“其实你现在也很好看啊。”我对他。

        从飞跃太空山里出来，我的心脏还在噗噗噗地狂。我真的不太喜欢这种娱乐。即使这里的过山车不会突然来个360°大翻转，也依旧让我够呛。我的高中生小外甥倒是玩得很高兴，从里面出来后双眼发光，脸颊发红。他还想要一张场馆出口的摄影机拍下的照片留作纪念。我看了看我在镜前惊慌失措的大脸，简直就是世界名画。

        也许是因为在过山车上有难同当了十几分钟，他和我亲近了不少。

        我不喜欢小孩。

        忽然，他轻轻踢了踢我的小，用他圆圆的，钝钝的，有点柔的脚指。

一捋发丝，微微低下，腼腆得厉害。

        我问他想吃什么，他又很紧张地说不知。我看了他一会，他刚才还不是这样子的。我温声细语问他：“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他听了之后，微微敛了眸子，好像不敢看我，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我伸手过去摸了摸他汗津津肉鼓鼓的脸颊。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像某种秾艳神秘的昆虫。

        我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看见菜肴都上齐了，不过我的外甥还没有动筷，只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也不玩手机，我从他的后经过，中午的阳光很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耳朵上，可以看见上面细细的绒。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拍了拍他的脑袋，问他在发什么呆。他好像被吓了一，回过来见到是我，一双圆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

        我去到洗手间里，用冷水拍了拍脸，这才稍稍冷静下来。可我依旧不可避免地想到，假设当年我和前妻按就班地生育了孩子，他的年纪，应该和我这个外甥差不多。

        “没有，很适合你啊。”我随口。

        我呼一紧，条件反将手抽了回来。

        并不仅仅因为觉得他们很烦、很吵。生养他们需要负责，而我不想负责。何况，我也没有那种自信，我的孩子会因为我将他们带到这个世上来而感到快乐。

        我是有点恐高的。前妻和我结婚的时候，想弄个有意思的婚礼。我问她想怎么弄。她说，我们去伞吧。我，你这是要我的命。

        这句话不知怎么的，逗得他很开心。

        “……真的？”

        我这才留意到他今天化了点淡妆。如果不是因为他刚才出了点汗，本看不出来。

        我们接下来不停蹄去玩了三个项目，便来到下一个主题区域，叫幻想世界。我们一起去看了两个剧场，其中一个叫“米奇金奖音乐剧”，怪有趣的，一些打扮成米奇动画里经典角色的工作人员在舞台上唱唱，还会来到观众席上与游客们互动。我的小外甥坐在过旁的位置上，被米奇摸了一下脸便兴奋得不得了。我给他抓拍了一张照片，他笑得像刚切开的水蜜桃。我将照片发给我的二姐，顺便问她离婚事宜理得怎样了。

        他便笑起来，又出那小小的有点参差的牙齿。也许我盯着他看了太久，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有些赧然地捂住嘴，问我：“是不是很难看？我毕业后会去医院矫正一下牙齿的。”

        然而，那时还是很开心的，因为我愿意迁就她。后来我不乐意了，她就说我变了。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蛮横、专制、自私自利。我当初追求她，是因为觉得她很独立很新，这种气质很引我，好似找到了她，就能找到我生命中缺失的那分。可是我从小就在一个封建传统的家庭里长大，我的姐姐们的前半生全都以我为中心，我怎么可能会让她永远压我一。

        在这一方面上，我的前妻与我不谋而合。我和她结婚十多年，一直很谨慎地爱，避孕措施也得很好。至于为什么都不选择结扎，或许我们心里都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等会是去巴斯光年吗？听说可以开小车打怪兽哦。”他像只刚会说话的小麻雀，靠在我的边，吱吱喳喳个不停，“还是去开跑车呢？这个也很好玩……”我这才知他事前也是过功课的。之所以会在生日这天跑来迪士尼公园玩，想必是他强烈要求的吧。

        他说一句，还抬起来看我一眼，生怕我不答应似的。我说：“想去就去吧，反正时间多着呢。今天你才是主角。”

        他愣了愣，讷讷地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