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里斯克的冬天不会跟你商量。

        十一月的风从西伯利亚平原上gun过来，穿过整座城市的预制板楼群，把街上的行人刮得东倒西歪。下午四点钟天就黑了。一刀切的黑。

        玛丽娜把手从罐tou厂的liu水线上抽出来。手套上的橡胶破了三个dong。手指冻得发红，指尖上裂了两dao口子，一dao在食指上，一dao在拇指genbu。厂里的nuan气八年前就坏了，厂长说修不起，每年冬天给大家多发一副棉线手套，成本从工资里扣。

        十九岁。中俄混血。父亲是俄罗斯人，母亲有中国血统。在这座距离中国边境不到一百公里的城市里，这种事不算稀罕。她的tou发是深栗色的，眼睛的颜色让同学争论过，有人说是绿色，有人说是灰色，母亲说那是冰的颜色。

        liu水线不停地转。装着酸黄瓜的玻璃罐叮叮当当地经过，她负责拧盖子，八小时拧一千两百个。手腕到第三个小时开始疼，到第五个小时已经没有知觉了。

        下班时拿到了工资，折合人民币不到八百块，装在棕色信封里。她把信封sai进大衣内衬的口袋，拉上拉链。走出工厂大门，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走上五楼的时候，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再宽限一周。一周就行。」

        另一个声音，不认识的。「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伊万，这是第三周了。」

        推开门。客厅里站着两个男人。穿pi夹克的那个她见过，去年秋天来过一次，当时父亲还能赔着笑给人家倒酒。另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块tou更大，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站着。

        父亲伊万跪在沙发前面。没穿鞋，一只袜子在脚上，另一只不知dao去哪了。脸发红，跟喝醉酒的那种红不同，那是恐惧的红。额tou上有一条被刮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

        pi夹克蹲下来，伸出手。他没有打伊万，只用拇指和食指nie住伊万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对着走廊上那盏日光灯看了三秒钟。

        「你上次也说你妈在住院。住院费欠了三周，你还有脸说借钱？」

        松手的时候伊万的脸垂了下去。

        「周五之前。十二万卢布。少一分，你知dao。」

        门在shen后关上。伊万还跪在地上，没动。玛丽娜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扶他，也没有说话。她穿过客厅，进了父母的小房间。

        母亲安娜靠在一堆枕tou上。床tou柜上放着半杯水和一瓶开了封的药。药瓶上印着中文，是去年托一个在中国zuo生意的邻居带回来的。正版的买不起，这是仿制的，药效差一些，但能扛住。肺病，医生说的是慢xing阻saixing肺疾病。她查了中文翻译，在每个字下面标了拼音。

        「回来了？」

        安娜的声音很轻，每个字之间都要停一下，像在计算肺里的空气什么时候会用完。

        玛丽娜在床边坐下。安娜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腕。手指冰凉，指关节因为长期缺氧而发紫。玛丽娜把自己的手心覆在母亲的手背上，没有用力，怕把母亲握疼了。

        窗外，风撞在玻璃上。

        门被敲了三下。刚才那两个人不会敲门，来的是别人。

        门外站着谢尔盖・安德烈耶维奇，父亲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上面的苏联臂章还在，线脱了半截。年近六十，脸上的pi肤像被折叠过又摊开的旧报纸。

        「玛丽娜！好久不见。」

        他的笑容跟以前不一样。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后颈有一条肌肉紧了。

        谢尔盖进屋后看到伊万tan在沙发上，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就知dao发生了什么。他坐在伊万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伏特加，拧开，放在茶几上。

        伊万伸手去拿。谢尔盖把酒瓶挪开了。

        「伊万。你要死了。」

        「你欠的钱，我找人打听了。十九万。利gun利。」谢尔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倒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我帮你谈过了。他们说可以缓三个月，利息停掉。但你得zuo点什么。」

        伊万的声音沙哑：「zuo什么？」

        谢尔盖转tou看向厨房。玛丽娜正站在厨房门口，她本来要去给母亲倒水，走到一半停住了。

        谢尔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脖子，往下，到xiong口，到腰，丈量货物的尺寸。然后转回来，对伊万说话，但眼睛还看着她。

        「中国那边有朋友。松江市，过了江就是。需要一个模特，zuo广告的，拍照片。俄罗斯女孩，脸好，shen材好。一两个月，挣的钱够你老婆一年的药费。」

        「什么公司？」

        「正规公司。我有个侄子在那边的模特公司上班。去了先试镜，试上之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