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你呢?」
赵总又坐了一会儿,抽完那
烟,把烟
按在烟灰缸里,按了很久,把还在冒烟的烟
碾成了碎末。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挂了电话之后,玛丽娜慢慢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然后靠在窗框上看着松江。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正在逆
行驶,船
的浪在黑暗中翻出白色的沫,然后又被水
冲散了。货船的灯光在江面上拉出一条摇晃的金色光带,很快又被黑暗收走了。她看着那
光消失的方向,想到赵总说的「没事」――一个知
自己没事的人不会在打电话的时候站到阳台上把门关上,也不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更不会把一个月的工资拖成两个月。她把赵总站在阳台上打电话的画面从脑子里取出来,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背影,隔着一层玻璃门,左手在空中比划的那个动作。她没有给那个动作取名字,但她知
它是什么意思。她又算了算自己那三份钱的总数――衣柜里两千一,水箱后面一千六,床垫底下四千七,加上银行卡里赵总断断续续打进来的那些钱,加起来勉强够买一张离开松江的车票和一个月的房租。问题是:她要去哪里?回乌苏里斯克?母亲还在,父亲的赌债大概也还在。留在中国?她连合法
份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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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之后,玛丽娜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没有开电视,没有开灯。窗外的松江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她低
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来中国八个月了。八个月前她连「不要」都说不利索,现在她已经能从一份经济晚报的豆腐块新闻里读出自己还能在这座城市待多久。她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赵总忘在茶几上的那张工资表。看了一眼公司全称――松江市金帝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面的工资栏里列着财务
、工程
和销售
的人数和应发金额。她在心里加了一下总数。二十七万这个数字不是她目前能理解的规模,但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来的方式跟记客人的信息一样认真。她在赵总那一页的空白
写了一个数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
。
「玛丽娜?你还好吗?」
玛丽娜没有说话。茶几上的文件在她面前的灯光下投出参差不齐的影子。她想到的不是自己――她想到的是赵总一年前在宾馆房间里对她说「你这下面会认人」时那个笃定的语气。那个语气现在没有了,如同一台正在减速的机
,即将停下来之前的最后几圈转动。
「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这边虽然没什么钱,但多一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好。」
「钱的事你不用
心。卡里的够你用的。」
「老样子。王姐这边生意淡了,最近查得严,好几个场子都关门了。你那边怎么样?」
三天后赵总没有来。第四天她翻开笔记本,把赵总给她的银行卡里的余额抄了下来,把她藏在衣柜夹层里的现金数了一遍,把卧室床垫下面的信封也拿出来数了一遍。她把这些数字加起来,在纸上列了三行,然后写了一个总数。离五万还差一万二。她算了一笔账――按现在的速度,她需要再干三个月才能攒够。但赵总说客人要停了,王姐的场子也不能去了。这意味着收入会断,那三个月的估计是建立在有稳定客源的基础上的,而这个基础正在消失。
她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衣柜夹层里的信封拿出来,又放回去。把
桶水箱后面的保鲜
包检查了一遍,确认防水完好。床垫下面的那个信封她拿出来数了一次――四千七――然后放回去,压在床垫和弹簧之间的
隙里。这些钱是她的逃生路线。赵总给了她一个住
和一张银行卡,但这些藏在公寓各个角落的现金才是她真正拥有的东西。
电话那
沉默了几秒。「那你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
她拿起手机,翻到小惠的号码。很久没联系了。屏幕上的名字让她停了一下――小惠。她来中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教她说「老板好谢谢老板下次再来」的人,在她被谢尔盖抓住手腕的时候用扫帚柄砸在蛇
后背上的人。她按了拨号键,响了三声,小惠接了。
「最近风声紧。」他说。「之前让你接的那些客人,先停了。王姐那边的场子也别去了。」
她觉得那个动作在说:我正在沉下去。
「好。」她说。
玛丽娜迟疑了一下。「赵总的公司好像出了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