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他在开车。路途很长，他手搭在方向盘上，在红绿灯间隙不自觉胡思乱想：如果警察指着这句话问，我就说她妈妈生病了……她要我帮她，为什么？因为我们在谈恋爱……在上车之前他收到萨菲罗斯的消息。妈妈，来。听起来像是在唤他母亲。

        扎克斯拿钥匙开的门，他就放在车上——在原先放太阳镜的地方。他停车，车上的挂饰不安分地晃动，一个白色的弯月亮。他本来要把它送给萨菲罗斯作钥匙的回礼，可惜后来不慎弄碎了，他才发现那是空心的，终于觉得拿不出手。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哒，哒。叫爱丽丝看见了，她一定会说这是紧张的表现，他的安抚行为。可扎克斯并不紧张，也不害怕；他感到出离。如果警察查到了她的妈妈，我就说我不知，她也一定不知；那些天她都和我在一起呢……如果他们查到了她也查到了我：也许是指纹，脚印，发，那我和她就是共犯，也没关系……

        萨菲罗斯不在客厅。灯亮成一串昏黄的路线。卧室里她和妈妈说着话，很低，很模糊，仿若扎克斯一个不甚就能踩碎。他拼凑出她的话：你怎么可以这样，妈妈，我该怎么办……她的妈妈，声音从老房单薄的隔墙渗出，淌到地上并缓缓地动，蜿蜒。他同样听到她说：不用害怕，我的孩子。什么都不用害怕，我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扎克斯才看见他，仰面躺着，靠近门的一侧西熨得很平，上只穿着衬衣——而且皱缩着——勉强卡在腰带里。他老了。岁月堆积在他的腹，手背刻着皱纹，脖颈赘着松弛的层叠的肤。他老了。他失去了神与态的脸上仍然有表情的痕迹，嘴角的法令纹，眉间深深地镌刻着严肃与愤怒。然而现在他如此沉默。沉默着的黑发陷在萨菲罗斯的手里，紧贴着她仍然紧致的的肤，颜色俞深，而且漉漉的。

        血在她的掌心打上很深的阴影，已经凝固了。她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他曾经血的，破裂的伤口。她穿得不多，一条白色的棉质的长裙，或许是她的睡裙，让她的手臂受风，膝盖苍白地磕在瓷砖上。他隔着那柔的手躺在她的膝盖上。这使她成为一尊圣母像。她垂下的，绸缎一样的银发，正是她的面纱。

        扎克斯踏了进来。萨菲罗斯没有抬也没有再说话，连同她的母亲也噤了声。偌大的夜里只留下呼声。这才使他意识到他真的踩碎了她们亲呢的低语，才令他发现自己的使命。他低，弯下腰，最终蹲在地上。萨菲罗斯，他呼唤她，接替了她母亲的声音，我们把他搬到浴室吧。

        他驾轻就熟。男人更矮，但没有更轻，肢僵而肉还保留着柔。扎克斯箍住他的，手指下陷进一圈与肉。他去阳台拿工，好手套又格外绑了一圈封紧。提着桶回来时萨菲罗斯仍然呆坐着。她的安静很陌生，使他有点清醒，有点怕了。她的手臂倚在浴缸狭窄的一边，背与墙面的空隙并不宽敞，但他还是挤了进去，紧挨着她也坐下。浴室刚刚使用过，水还没干，冷渗进他的长。怎么了，你很累了吧，这里是不是有点冷？你难过吗——你恐惧吗，他想到，没有说出来。他想到要不要搂住她。她的肩很薄，她和他共享这一小块间隙，使他发现她的单薄，仿佛有额外的多出的骨骼将她的五脏六腑勒得更紧，肤勉力伸展才裹住她，这才让她这么白这么冷是吗。她的肩圆，隆起一块覆雪的小丘，他想要搂住她，抚摸她发冰的手臂，搓她因寒冷而僵的手指，手心，窸窸窣窣掉下一片片血的碎屑；他想要搂住她——她的视线，她的鼻梁，她微张的嘴，她的脖颈还有她脖颈之下的呼，她的长发……

        她的发尾沾了血，血块。她的手沾了血——被血浸透了。扎克斯把橡胶手套脱了下来，然后才站起来，像在传递承诺。我给你扎发吧。我先找个发绳。咦，刚还看见了……

        将发绳套在他的手腕上，手指从耳插入，顺过她的长发。萨菲罗斯的发很，在他手底有一种近海的沙的质感。他这样往下梳，到脖颈掠起来放到左手，再捋到右手。附在她背上的细丝被剥离下来，像叶脉离开叶肉。扎克斯这样重复了几次——到底应该几次，他说不好。萨菲罗斯的发在他手里有些重。他坐在她的侧面，为了绑绳的居中拧着手臂去够，姿势也很别扭。他的手指以一种他不习惯的方式抚摸她。她仍不讲话，她的发丝却浮动着呼，使他觉得有必要迁就她的呼。指里她的银发动，翻涌着；她上有一玫瑰和茉莉的味。她乖顺地低下了。他靠得越来越近了。手肘有时候撞到墙面，手臂碰到在外的排水，他都没有感到痛。他感到出离。整个夜晚凝在他的指尖，时间在这里奔腾，而空间开始坍缩，他和她填满了浴室。棉质的睡裙用细腻的针脚环抱着她，脂肪与肌肉束缚住脊背凸出的骨骼，到腰侧陷下一柔，再是柔的丰盈。她的背在起伏着，她包裹着她。一个急促而尖锐的气，鸟雀的啼叫暴了她的秘密，有一座春天的山暗藏其中。贡加加的春天。高山赤着红色的岩土，地毯般的草与蕨叶摩着脚，手心在糙的树上划过，寻找附生的幼的兰花。手背蹭过她冰凉的后颈。啊，他意识到，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发现；我刚才发现，无意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