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了噩梦，现在冷不冷，要不要加层毯？想不想先喝点水？”

        出乎他意料的是，宜安听年轻的长陈述完来意，静默半晌，拒绝了纯阳的好意。

        他说这话时，将舀着温水的调羹递到宜安嘴边，能直观地察觉到她干涩的嗓音和微颤的口。房中常年挂着挡风的帷幔，燃着熏炉，她的十指却像在窗外雪风里浸过那样寒冷。

        思过崖死寂阴冷，幽禁生涯不见天日，没病也得闷出病来，实在不是什么养人的好地方。纯阳子一直惦记着此事，吩咐弟子李忘生来到思过崖，请宜安母子迁至天街一带居住。

        每天早课过后，师姐于睿总是缠着师父，她那颗小脑袋里有问不完的问题，而纯阳子也会耐心解答。祁进怀揣着自己的问题，翻来覆去地思索，几次走到师父边，开口又将话语咽回肚子里。

        许是警示，许是补偿，聊以宽。

        “未亡之，不敢叨扰。”

        于是纯阳子为他寻来更多剑谱，授他更快更深的武学。

        母子二人的卧房仅仅隔了一堵粉墙，夜里宜安常噩梦，从梦中大哭大叫着惊醒，祁进一听见响动就跑去隔看她。

        在祁进模糊的记忆中，宜安向来虚多疾，常常卧病在床，一直是副病恹恹的模样。尤其在入夏后，病情突然来势汹汹，她倒下后就再没有起来，成日昏睡不进米水，很快瘦得形销骨立。

        起初祁进只以为这是母亲被病痛折磨得太久，虚荏弱之故，直到很久以后也有人这样细细抚摸过他寒冰也似的手，出相似的困惑，他这才恍然大悟——十岁以前的自己，对人世间的痛苦尚缺乏应有的通透。

        一个内淌着天家血脉的宗室子，唯有无点墨、出家入，才彻底绝无可能威胁到中那位罢？

        九岁孩童尚且稚的手，可握起沉重剑柄，可将师父传授的剑法演练得像模像样，却难以提笔誊写自己的姓名，更遑论那些深妙奥的兵书策论。

        但祁进只是摇摇，将自己的困惑藏了起来。

        纯阳请的大夫来过几次，皆夫人年轻时生育不顺，被病痛掏空了底子，又心虑过重、难得将养，至今日积劳成疾。这病不好治，须择清净安定慢慢调理，否则这一生都难见好。

        他常常独自爬到梅林中最高的老梅树上，眺望远群山，像极了一单薄寂静的影子。

        毕竟孩童天，如同笼中翠鸟不知疲倦地向往囚牢外的自由，祁进在没有练剑没有也没有被家务与琐事填充的下午，偶尔也会猜想：在华山层峦叠嶂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下，他和母亲是为什么停驻在这个地方？

        李忘生遗憾别，祁进将师兄送出柴扉，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宜安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又睡不好，仿佛稍大些的声响就会将她击碎，思过崖总是安安静静，正适合她。

        随着祁进一天天长大，不知何时，母子二人已调换了关照者与被关照者的角色，现在轮到小小年纪的他承担起照顾母亲的重任，心柴米油盐的诸多琐事。

        像怀揣一枚扎手的生栗，他想到

        每日早课归来，祁进收拾完家务，也会陪病卧在床的母亲坐坐，讲讲画本里看到的有趣故事。

        小孩子没有什么秘密能瞒过纯阳子的眼睛，很快他就注意到了自己心事重重的小徒弟，问他因何事忧愁。

        尽来自外界的援助十分有限，祁进并未气馁，索把自己的卧房搬到母亲隔，耗费更多时间力去照顾她。

孩童那般看书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