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细细看了一会儿画像，才低声：“小殿下意致清举，像极了长公主年少时，二人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是不太看得出他生父沈隽彦——这句话自然藏在肚子里。

        “东西带来了？”

        雪后孤亭空寂，这厢岳寒衣心里七上八下地擂着鼓，那厢纸张“刷刷”作响，祁归熜快速浏览着监视笔录，很快就翻到米纸最后一页。这一页单独留白，一字不着，只用柳炭略描了几笔，绘着一对母女在窗边相携而坐的起居场景，寥寥数笔栩栩如生，二女神态宛然纸上，如在眼前。

        “阿熠品貌端庄，沈卿亦曾是朝中首屈一指的美男子，生下进儿的样貌自是不俗。这通清雅气度，女服亦似模似样，竟同阿熠摽梅之龄丝毫无差……”说到此，祁归熜一时缄口，半晌愣怔不语。

        祁归熜执着水晶镜，眯眼看了几页就失去耐心，径直问他：“姬别情这些天在什么，当真在华山没动过？”

        岳寒衣应：“回陛下，确是个小皇子。只是长公主抱恙多年，迄今未愈，今年神思昏聩更重往年，将小殿下错记成女儿，常常独坐房中织剪裙裳予他穿。小殿下情贞静，不喜玩闹，在外人看来，便真似母女一般。”

        “竟有十三年未见妹妹了？”他似是吃惊不已，再看画中少年时，眼中便添了些怅然，“逝者如斯，朕未曾谋面过的小外甥，今年也应是十三岁……秦桑，像不像她？”

        祁归熜随口一哂，似乎只是有口无心的闲言，却教阶下提着心的岳寒衣惊出一冷汗——皇帝是怀疑姬别情另有所图，还是指责察事监这些年办事不力？

        雪水消，在来人脚边积起一滩小小的水洼，细看觑尚有一丝血色。肩积雪被侍婢们小心拂去，刺客解下裘袍，出帽兜下半张狰狞面孔——时过境迁，当日深可见骨的旧伤已然痊愈，惨白的新肉长出，横跨半边脸的瘢痕依旧目惊心。

        “老臣愚拙，听不懂仙家清议、方外高论，只知太祖为法，龙子凤孙适龄当婚。小

        后内侍微微躬，轻声回复：“禀陛下，长公主去华山祈福修行，今年正好是第十三年。”

        他默了默，并未正面回答皇帝的问题：“小徒愚顽不化，玩心尤重，请陛下责罚。”

        竹筒炙烤脱水，一掏空，以清漆封死，盖着察事监的朱红钤印。启开倒出一卷菲薄米纸，蝇小篆密密麻麻地缀着，繁而不乱，详尽记录着下属听子们连日来的收获。

“不必。”祁归熜摆摆手，无限怅然，“与其劳烦姬卿一路颠簸，还是教内侍省多跑一趟罢。何况，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听闻姬卿此去华山，与朕的小外甥相洽？”

        “思过崖回报，姬别情每日都与小殿下厮混一，二人有时一外出，有时在房中待上一整日，形影不离。”

        “竟有这事……”祁归熜面上错愕，转面向秦桑，开口问，“秦桑，宜安离京，有几年了？”

        岳寒衣从袖笼中掏出一支狭长的青竹筒，交给秦桑，呈了上去。

        祁归熜一看这张脸就添堵，是以特许他御前覆面。

        “待姬卿回长安，朕真要虚心求教他，怎样才能与儿辈子弟好好相呢。”

        “老师此言差矣——姬卿赤子之心，进儿愿意同他亲近，也是人之常情，哪有责罚的理？朕想要请教他还来不及呢！”祁归熜开怀大笑，毫无芥，“朕就宜安一个妹妹，甚是想念，宜安却不愿见朕，中送的节礼尽数原封不动地退回。就连进儿，也对朕这个舅舅敌意甚重啊……”

        说到这儿，他顿觉孤家寡人好不寂寞，好不伤感。

        秦桑心思灵巧，初入时就跟在皇帝边伺候，最惯于察言观色。眼下一觑主子神情，他立时心领神会，上前斟酒。

        苏无因走后，祁归熜仍在棋桌边坐着，注意力却早已不在残局中。亭外风雪一阵紧过一阵，手边的酒盏过三轮后，另有一人着满霜雪，悄悄踏进这方亭。

        当年宜安公主迁居华山修，育有一子，是内廷人尽皆知的秘密。作为凌雪阁主事人，苏无因自然对母子二人的近况了如指掌，眼下祁归熜蓦然提起，免不得有些讶然。

        祁归熜低看了许久，疑：“朕记得阿熠膝下是个小男娃儿，怎会有这小丫？”

        “他倒是喜欢小孩子……先前从不曾听说。”

        “见过陛下。”

        武德司隶下察事监，置察事听子数百人，其中有捕风生、捉影手各十，分掌速记与摹绘诸事，力图更快更确地传递机密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