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庄未央询问顾思谌。“我认识被邀请——或者说,申请——进入作家协会的人。”庄未央说,“你也想进入作家协会?”
这时的顾思谌,还没有写出过自己满意的、可以称之为完整的作品的东西。事实上,由于《升在残夜的海日》的结局是顾思谌随庄未央远离,在《升在残夜的海日》的结局及以前,顾思谌始终没有写出过自己满意的、可以称之为完整的作品的东西。
“而且,我的文风是不是还要被他们挑剔?”顾思谌说,“天知
,我觉得,我们说的这种语言里,语法原本就是混乱的。我的这种语言的字词搭
与句子构成,说得并不好。”
被红砖美术馆邀请去给美术展写作介绍与评论的,乃顾思谌认识的人,不是顾思谌。
顾思谌,是故,放弃了成为原鸢与萧如瑟。
顾思谌,作为【雪槿】,是一个人。【雪槿】是彼年芳龄十九岁的、在互联网分享文字与生活的少女。【雪槿】,在【雪槿】出没的那个开放的、约等于无门槛的互联网的环境内,仿佛过得比与她有任何形式的比邻的百分之九十的人类皆好,有一点天赋,有一点煊赫与风
。顾思谌,作为她学校里的学生,是另一个人。学校里的顾思谌,是一个谦和、恂谨、聪明,并以此掩饰不勤奋与不笃实的,经常被注意到的孩子。其他人,有时忽略顾思谌的小聪明与耍小聪明的
格,仅着眼于顾思谌在像挑逗大他者的情思一般、以及像挑逗其他爱智慧者的情思一般,拨动、玩弄着顾思谌所学习的智识。
“不,我并不想说他们爱听的话。”顾思谌回答,“我不希望有我需要奉迎的读者。我也不希望我的文字被
裁与受众群
与我在现实世界中的
份禁锢。这将导致,我不能写自己想写的内容。我想写
神变态。我想写
待。我想写权力与控制。我想写政治。我想写暴力。我想写
描写。我想写女
与女同
恋。我想,在我还没有写出什么东西时,先写我最想写的东西。”
“毕竟,”顾思谌说,“指不准,我哪一天,就戛然而止地不写了。我写故事,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而不是为了满足其他人的——幻想。”
顾思谌怀着忧郁与惊悸与伤痛的情绪,重新阅读一遍张爱玲在张爱玲的少女时期写作的《天才梦》。张爱玲以及她的作品,被拍成了许多电影。许多年间,张爱玲以及她的作品的无数观众,涌入无数电影院里。他们思怀。他们对彼此说一二句。他们晒票
、给电影打分,或许他们还写作电影评论。在这些人之中,顾思谌甚至不能确保,自己的电影评论,出类
萃。
si m i s h u wu. c o m
“这是不可能的。”顾思谌的教授说,“写作,需要受众。而,写作者的受众,从来稀缺。我们都很欣赏张爱玲。我们以张爱玲举例。张爱玲晚年,在这个国。她出版她的书。尽
张爱玲从前在伪政府是那样的人,尽
张爱玲后来、现今,在说我们这种语言的世界是这样的人,但,彼时,张爱玲的书并不受欢迎。她过得很潦倒。”
庄未央,显然不是在讲,顾思谌能被庄未央所认识的人引导进去作家协会。顾思谌,并非接
不到一点浅显的,在她看来如同陈旧古董、等于繁文缛节与继承得来的资本以奇怪的方式保值、有点像餐饮行业的文艺圈。作家协会,不很要求写作基础。毕竟,有其中成员至今的声名依旧与抄袭挂牵。当然,后来的顾思谌,对一些
散的抄袭指控有怀疑与嘲笑的态度。不过,有些来自其他作者的文字,顾思谌,作为读者,确实惫懒于鉴赏。
人们阅读张爱玲。但人们并不成为张爱玲。社会在不断进步。一些知识与技能在不断消散。另一些知识与技能在不断
缩。从前的王谢堂前燕子,永远不再稀罕,永远飞入后来的寻常百姓人家。顾思谌的教授接受顾思谌递交的、希望由教授指点一二的书稿。顾思谌的教授,用她与顾思谌的第一语言,对顾思谌说:“那,你想靠版税活?”
然而,顾思谌,作为北平的顾思谌,又是一个不同的人。北平的顾思谌,只是万千孩子中的一个普通的孩子。她在这社会中的绝大多数人那里,只有那样一点并不少见的、不被深入观察与理解的特别。
35
顾思谌观察着顾延认识的某些北平学生。顾思谌想,自己并不成长在北平,自己的家庭也并非什么书香世家,所以自己不可能去拍电影、不可能去
电影节的嘉宾与志愿者。而且,即便是那些在中学里拍过微电影并获得专业奖项的人,现在的出路与去向,也是学数学、进入基于北平的投资银行、成为商业分析师。
顾思谌没有明确回答。
希望知
,是什么使原鸢成为原鸢、是什么使萧如瑟成为萧如瑟。少女顾思谌,搜索自己的同辈们的简历与自己的长辈们的简历。她分析变量,并拟对自己控制变量。她查漏补缺。她按照其他人的简历来规划自己的人生。顾思谌发觉,自己相较原鸢与萧如瑟有缺省项——她不可能在十六岁时去未名湖畔读大学,她也不可能仿写任何人仿写出原鸢的《韶音若逝》的、刻薄昳丽若杀手之刀的文字。
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