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不养门客，不结党营私。这很好——万一他亲近了谁，谁就会成为新的麻烦。皇帝自认为自己惯会用人，摸爬打几十载，他以为自己相人方面也有所长。淮阴是个孤傲的人，功高盖世，又眼高于，不会随意与人相交。这省了他不少事。

        也无怪不痴，无怪不傻。就连共事的人前来挥别，也得绕三。这座府邸布局诡异，近水却是死水，近山却是断崖。足见人心险恶。项王举目四望，终于叹了口气：你必早死。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望向天空，他看见白虹贯穿太阳，江涛汹汹，战旗猎猎，蒲苇，结成一曲恢弘的送别颂……回顾半生，如星瞬逝，夏花璀璨。一个又一个人在脑海里与他挥别。最后，神思定格于一人。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他又抬起韩信的，掐着腰，不不顾地进去。

        他答：臣多多益善耳。

        皇帝飘飘然：如我能将几何。

        痴了，傻了。项王嗤笑一声。那人瞪着自己，全无在楚营内明的求全隐忍之色，故而他下此论断。

        项将军兴起来了，觉得唱歌还不够。少顷，他把自己的剑交给少年，让对方应和他的歌声作舞。

        这很好。

        他话里怨。被对方上书案，仍不敢直对那双视的奇目。

        他积郁日久，苦闷无度。府上无聊，净是皇帝的眼线。韩信匆匆入梦，在梦中会见了故人。

        亡之后，他再难感受为人时的知觉。附剑上，他只觉自己的情感要随铜剑一起锈去。那些火热的、激昂的情绪像星一样逝去。

        眼前这个莽进急退的人，好大喜功，并非理想中的帅才。

        于是如当初一般吻下来，肆意地，张狂地，咬在他的肉上。韩信在梦里也觉得痛，怀疑那几颗尖牙把他的灵魂咬伤。

        但是他看到了他，只一眼，莫名的情感重新回归沉寂的心灵。项王将其解读为不甘与怨恨——明明是为他筹谋计画的信臣，却背叛他转投敌营。他自认待韩信不薄，故而更怨其寡义之行——当初同他抵足而眠、同起同卧的又是谁呢？

        项王扯开他的外衣，宽大的手掌握住他的脖颈。

        “彭越呢？”

        “项王，你怎么能在这？”

        风作弄起梧桐，拨起萧索的曲调。明月圆满又缺残，与故人不欢而散的情景又浮现眼前。

        “我从小听说孙子姜公的故事，倾慕向往已久，”韩信说，“家父对我寄予厚望，赐名为‘信’，希望我矢志不渝……他认为我定不止于此，我也认为自己能得更好。”

        “如果你要索命，凭什么来找我？”这是那人的心音。

        月光摇动，于枝梢的顿停中顿停。少年引剑起舞，动作不似寻常力士那般慷慨豪迈，一招一式从容不迫，不紧不慢。架剑、回旋、顿足，举手投足尽是贵族风

        他放弃了独步天下的机会，卖友求荣。扣上谋逆的罪名，现在更是败名裂。齐楚易王几载，不会再有人为一枚弃子伸冤。

        后来尽淮阴以“天命所授”救补那任，这场会面还是不欢而散。

        对方的表情明显出现裂痕：如你能将几何？

        “韩信，你必早死。”

        韩信。那个潦倒的少年，眉目阴郁而不失自信，态度弱而志向坚定。这个少年曾经在酒会后向他承诺，一定会成就他一番霸业。

        灼灼白光下，香炉腾起青色的烟雾，氤氲了人的话语。

        他的声音淡淡的，仿佛渺远的音讯，疏离的姿态让人不禁喜上眉梢。

        这很好。

        淮阴促狭地笑了，深沉的眸子里突然闪过往事的任，可这绝非无知的幼稚：“不过十万。”

        放眼天下，没人比他更能耐，所以他注定没有过命的朋友，因此也不会有樊哙等人的顾虑。否则，又会横生事端。而皇帝自觉，无论是自己的年纪，还是自己的能力，都难以再一次应对楚汉纷争。

        嘶——

以轻而易举摧防掠地，立刻结束这场闹剧。

        “梁王……”

        泪水登时溢出眼眶，韩信咬牙出一缕痛哭。项王毫不怜惜，咬着耳尖，掐着丘，自得地动作着。

        淮阴动着，目光驻在棋盘一角，并不看人。这波澜不惊的表情，让皇帝得意得想发笑。

        皇帝识破对方的避让，自觉无趣，又侃起手下诸将。

        悲愤吗？痛苦吗？绝望吗？

        彭越、英布、樊哙……

        好狂放的话，不像出自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兵之口，倒像出自市井狂生之口。项王——当时还是项将军，也是个年纪相仿的男人，很容易为对方的情绪所感染。宴会已散，项将军还留有一坛酒。兴酣意，便启封分杯，高歌。项将军拿坛子当鼓，一边拍打一边唱歌，歌声野恣肆，情绪激动高昂。不一会儿，那小执戟郎望向项将军的眼神再次充满崇拜。

        这种令他耻辱的事，以前可是惯会带来欢愉的啊。

        项王目生重瞳，乃圣人之兆。形高大，力能扛鼎，宛若神人……韩信不得不承认，他畏惧那双眼，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每视之总不由自主与他人同，向那人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