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棠似是颇为懊恼地叹了口气，眼里却见不到半分颓唐，反倒是有光亮转：“哎哎，这打牌我着实不在行，愿赌服输，顾先生定夺便是。”

他熟练地假发挽发髻，珠光宝钗在墨色中更显招摇。高跟鞋踏碎他最后一缕属于男子的骄傲，刹那间连骨都作一滩温水，千百媚艳绝人寰，真真风华绝代。

        时间像面糊一样粘稠，淋淋地泻在房间中央，就是勉强推开也要沾上一手狼狈。

        见对方只是迟疑谨慎地挪着步子，眼神却大胆而张扬地朝另一人去，连裙摆的摇晃也失了幅度。顾怜心中登时起了一把火，再佯装不出那低劣的稳重淡然，起时把几案踢得“哐哐”作响，却是惘若未闻，一把拽住那人细柔的手腕，将对方完完全全搂进怀里。

        “自重？在这风蕴藉的场子里可要同我说什么自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又像是猛地气急，沈疏棠不顾一点形象直接坐在了顾怜前的玻璃桌上，伸手勾住对方的下巴，强迫着让两人的目光交汇，“顾怜，你看着我。”

        无需妆容，无需作态，无需嗔痴，无需暗涌。

        一双有力的手臂如铁镣般将他桎梏，肉被勒紧得纠结作了一团。吴沉辛本想唤一声“疼”，可齿微启的瞬间，两片深藏攻击意味的东西便贴了上来，没有怜惜也没有缱绻，只是单纯愤般的撕扯啃咬，像是刚捕捉到猎物的猛兽，眼底的暴还没有消退，一心只想把这骨血的腥臊占为己有，哪怕会刺穿咽，或是在胃里腐烂。

        ＊

        吴沉辛勾起嘴，纤细笔直的双隐藏在柔的绸缎下，随着前行的脚步，开衩偶尔出些叫人垂涎的花白。翘微扭，段婀娜，高而细的鞋跟踩碎了地毯上最艳丽的牡丹。可谓一眼一生姿，一步一摇曳。

        “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他妈到底跟我装腔作势到什么时候！他喜欢我不喜欢你，这事儿就这么简单。他来这里风也好接客也好，都他妈是他自己选的路！他要一条儿走到黑又与我何干！”

        “算了，我不喜欢穿裙子的男人。”沈疏棠敛目一笑，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不打扰了顾先生，玩得尽兴。”

        “先生……”

        是奔着自己来的。

        为了满足客人们的需求，他也曾穿过各式各样的裙子，暴的俏的，繁复的华贵的。可这旗袍是第一次穿，却意外地合，连前略显单薄的空也周全考量，仿佛是为他量定。

        似乎有泪光在沈疏棠的眼眸中一闪而过，可很快又被怒火烧得干涸，炙热得快要皲裂。

        ＊

        顾怜垂下眼睫，也不回，只是将指尖轻轻抵在沈疏棠的肩膀上，沉声：“沈公子，请自重。”

        吴沉辛不自觉地攥紧了小腹前光冰凉的丝缎，仍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却不知进退。

        “沈公子，你输了。”

        “沈公子。”顾怜早就撇开了视线，只是低拨弄着小指上的浅红色帕托石尾戒，神色无悲无喜，“我今天只是来找乐子，不是来谈情说爱的。我先前点的人应该快到了，不然，留下来一起玩儿？”

        “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最是了解的，放下吧，好不好？他本就薄情浪没心没肺，如今自甘堕落，不值得你这样关注他护着他。顾怜，我还在等你啊，我自是和从前一样站在你后待你如初，你他妈回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这子，从不叫人失望。”

        “沈公子，还要留下来吗？”顾怜着气，伸出尖在怀中人弹可破的脸儿上划出一漉漉的痕迹。

        顾怜呷了一口薄荷酒，抬手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缓缓：“这是沈公子的场子，自是沈公子说了算。”

        他现在后悔极了。如果早些答应那个男人上床，想来便不必面对此情此景的尴尬。如果有得选，他宁愿自己被一群足够猥琐的老男人围着轮。

        有节奏的敲门声霎时响起，窈窕姿掩于木门之后，方见半张清丽面容。

        “疏棠……”

        “砰。

        “他对我的心思和我待你的感情是相同的，你以为我真是贪着这点儿破场子破生意？他为了我甘愿在这里买子，我他妈要是发起疯来你也一样招架不住！”

        “杵在门口干什么？进来。”顾怜适时开口，满屋的压抑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深海中忽然升起的气泡，越往上越胀鼓也越脆弱易碎，最终没能捱到碰天光，只在那透明水下“啵”地一声炸裂，没有空气涌入，于海浪搅拌覆压后又沉入深渊。

        “那……”沈疏棠微微一笑，起绕到顾怜后，俯下，嘴几乎贴着对方的耳廓，“我以相许好不好？”

        继而声线猛地一转。

        “顾怜……唔……”

        顾怜和沈疏棠的瞳孔齐齐一缩，两人刹时面布阴霭，恍若光鲜亮丽的舞台，一下子被拉上了幕布。

        “还是同你想要的，就像以前那样。”

        顾怜捻起桌面上最后一张牌，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仿佛早就知结果。嘴角牵起一摸慵懒的笑意，黑曜石般深沉的眸子里透出些许空。

        美人，当是雌雄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