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大概十秒，然后问了一句：「多大年纪的？」

        「年轻的。十七八岁。」

        维克多又沉默了几秒。电话那传来他烟的声音，然后他说了一句「价格呢」。玛丽娜报了一个数。维克多说行，他下周三有一趟货，可以带一个人过来试一次。玛丽娜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她用俄语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记下了维克多的名字、约定的时间和价格。合上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在想维克多会从乌苏里斯克带来什么样的女孩。她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个问题，但她知她一定会去想。

        两周后维克多的货车在凌晨四点到了松江。

        玛丽娜在开发区一个废弃的加油站等他。加油站已经倒闭了好几年了，雨棚的铁锈穿了几个，加油机被拆走了，只剩下水泥基座上几被锯断的螺栓。她到的时候天还没亮，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变成一条变形的黑色轮廓。她站在破旧的雨棚下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远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色又变成灰白色。五点过十分，远出现了一对车灯，在黎明前的地平线上慢慢变大，是一辆白色的箱式货车开过来了。车厢上的字已经被刮掉了，留下一块颜色跟周围不一样的漆面，像一块被撕掉标签的肤。

        维克多从驾驶室里下来。他比玛丽娜记忆中胖了一些，肚子鼓出来了，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棉袄，拉链没拉，出里面一件灰色的秋衣。他看了玛丽娜一眼，认出了她，点了一下，然后走到车尾打开了车厢的锁。

        车厢里蹲着一个女孩。

        她看起来不超过十七岁。穿着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护着脖子，领口出白色秋衣的边缘。她的发是棕色的，在脑后扎了一尾辫，有几缕散出来贴在额上。她的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瞳孔在路灯下是浅褐色的，带着一种还没有被这座城市磨掉的光。她从车厢里下来的时候在地上踉跄了一下，蹲了太久，全麻了，她用手扶了一下车厢的边缘才站稳。她站在凌晨五点的冷空气里，看着玛丽娜。目光里没有恐惧，是一种警觉的、在判断面前这个人能不能信任的表情。玛丽娜在那个表情里看到了自己。

        她站在那个女孩面前，十七岁，穿了不到两年，比她当年偷渡过来的时候还小两岁。她的行李箱是一个红色的大号塑料袋，袋子口用一鞋带扎着。那个画面跟玛丽娜在界河上坐气垫船过来的那一晚重叠在一起――她也是十七岁，也是在凌晨被人从一辆货车的车厢里接下来，也是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面前等着她开口说第一句话。两年前的自己就站在她面前，瘦了一点，发颜色浅了一点，穿的衣服不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