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输蓬莱的所在，而后亲探访，自觉就是青岩。既如此，何妨将桃源搬回山林，由他方宇轩再为苍生保一片寸土安宁，留几首传世绝响？

        东方宇轩看了一眼对面卧房的窗纸上，两个并坐的影子。可惜这份想法，裴元无法完全赞同，而他那位长相和武功有点超出凡人范围的新“朋友”更加未必会懂了。

        此时的叶英已经犹豫了大概一炷香有余，才小心翼翼将手落在细的发丝上，贴得严丝合。而青丝披散的人，手中酒杯里水纹轻颤，再无其他反应。

        裴元会酿酒，却不爱独饮。要么有伴对酌，要么直接把自己灌到酩酊大醉，第二天也就忘了独自一人喝闷酒的窘迫。但此刻边的叶英滴酒未沾，他也没开口相邀，只一杯接一杯下肚，目光恍惚，盯了烛光映透的玉壶许久，牙里才挤出糊的字句：“就应该……我就应该杀了他……”

        温热的掌心压实背后，柔和内力淳淳导入，驱散几分氤氲的酒气：“先生已行医者该行之事，莫要自责。”叶英瞥了眼半阖的窗，倾靠近他耳边，“那位娘子如此选择，是她的气节。好过沦入恶之辈手中受苦。倘若知晓那恶霸在洛阳何，大可待日后时机再叫他报偿。只是眼下，先生不可留在李渡。”

        “可如果我能仔细一些，不打草惊蛇……或者我就不该去……”裴元眼眶微微泛红，又兀自摇：“那个姓李的能打什么好算盘，我早该想到……”

        但又有谁能未卜先知。

        叶英想这么安他，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他知那种感受，皆因他也在心里有过太多遗憾。如果娘亲没死，如果自己少时就能展现剑术天赋，名剑大会前事历历在目，如果他能早点想得周全。

        如果如果。

        两年前，裴元失去亲人，不知是否也因此尤其伤情。他当时就觉得剑思照顾得不够仔细，可现在看来，就算换了自己也没能得更好些。

        思及此叶英神色黯然，抚在背上的手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来。本以为对方不会有什么反应，却见裴元眼睫忽颤了下，受惊了似的，又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羞赧。

        叶英一看就知他想岔了，登时也紧张起来，双手放回去不对、停在那也不对。就见裴元避过去，捻袖脸，收拾好了表情。再看叶英仍旧眼神复杂，仿佛很担心他。

        裴元安抚般笑笑：“你明天启程，我早前准备了些药，你带着以防不时之需。”难怪人在江湖飘，最需要巴结的就是医者。叶英看着他边说边摆出一排瓶瓶罐罐，算下来从护心吊命到磕碰蚊叮都钜细靡遗。叶英颇有哭笑不得的无奈在心里，面上却只脉脉盯着人看，看着裴大夫总算恢复了些平日的样子。

        装了药还不算，裴元还满屋子趴趴走，到寻摸有什么能给叶英带走的东西，直到看见桌上喝剩的半壶玉：“这按师父的方子酿的酒……他老人家可馋了许久，却叫我喝多了。若让师父他知，准得闹脾气。”

        他忽然叹气，全然不察叶英从后慢悠悠跟过来，探出脑袋看看那酒怎么又惹人愁绪了。不料大夫忽然折，从自己的鲛纱青衫后面捧出把剑，叶英眼神一凝。

        离开藏剑山庄前一晚，他睡着后，裴元带走了长庚。叶英对此没任何表示，本就是送给裴元信物。可既是信物，又到底承了什么诺？无人提及，仿佛已心照不宣。

        只是偶尔，灵隐寺那晚未竟的话意，偶尔会涌上心，纵容出些无端的想象。直到此刻，裴元一副再度送回长庚的样子，好像连那点旖旎遐思都要碎了。

        于是裴元犹犹豫豫说着，当时见他们兄弟接连受伤心中有愧，决定替他寻找五郎消息，取长庚为信。这些话编得太顺，他全没听进去，只感觉心郁堵，白天的烦躁死灰复燃。

        他现下最大的自控力就是抓过酒壶倒了一杯，仰饮尽。这酒入口清甘、醇香萦鼻，的确独特非常。

        叶英接住迟了会儿才冲上的后劲，转时，眼中有年少才见的一勇决，对上医者眼睛:“人御剑而非剑御人，长庚已赠与先生，若实在不愿留下，何不弃之？”

        “我、我没有不愿……”裴元怔怔，给他这么说得无措，捧剑的手改成抱剑：“我是说……那女子自刎时，长庚……我想该向你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