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届而立的男人，说这话时却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使也似地不停抱怨着，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放手。祁进走出去时脸都红透了——晾晒架正对母亲卧房的窗口，尽知宜安尚在睡梦中，他仍有种贼心虚之感。

        也许昨夜里还同下属饮过酒，刺客锦袍前襟上仍残余着馥郁酒香，少年人不善饮，只被他搂抱着半盏茶工夫，已然醺醺醉。

        祁进顿了顿，迷惘神色更甚。他阖了眼，只觉遭光线瞑晦，识海一片混沌：自己原先想说什么呢？

        同为剑客，祁进对这种锋芒毕的危险气息熟稔不已。

        彼时若有外人造访小院，只会当二人躲起来了什么香阶刬袜的好事。而事实上，姬别情仅仅是作势吻他，却并未真正亲吻他。

        姬别情大声叫屈：“天地可鉴，小殿下，这绝对不是什么‘抱小孩’的姿势！”他眨眨眼，暧然，“是抱媳妇儿呢。”

        姬别情一咳，正色：“敢问殿下，我朝律例可有明文禁止，‘男子不许嫁予另一男子为妻为妾’？”

        “我在想……”

之前，便对宜安母子二人的悲凄结局心知肚明——主动离京避祸、不读诗书经策又如何呢？本朝早有女帝称制的旧例，宜安又与先太子一母同胞，只消她在世上多活一日，祁进内还存续着宗室血胤，就注定活不长久。

        美色当前，姬别情毫不气馁，愈挫愈勇，“殿下不是上就到谈婚论嫁年纪了么？师门上下就数我光棍一条，实在不像话，殿下不如屈尊纡贵，成全了我……”

        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步，祁进便一撞了上去。

        祁进自幼长在思过崖，从不许念书认字，刑典律法更是无从知晓，哪里答得上来？却也不肯在外人面前怯，他想了一想，故作泰然：“有如何，没有又如何？强扭的瓜终归不甜，你

        “在想什么？”

        “太慢了，能不能再长快点？最好今天就十四岁，明天十五，后天十六……”

        姬别情闷闷地笑将起来，倾迫近，指套尖锐森冷，堪堪抵上祁进削瘦的下颌，拇指便顺势按到他温濡的上。两人额相抵，吐息交，双之间只间隔着一段指节的距离，却比双相更暧昧。

        “我在想……”

        直到入夜，将客人送出门外，祁进仍有些惝恍。月上柳梢，清辉洒落。天井像笼罩着一层缥缈薄纱，四下里朦朦胧胧。

        他是很不喜被当作小孩看待的，立时不满：“过了年我就十四岁了！”

        姬别情上没有预想中刺客会有的腌臜血腥，而是凛冬行于太白深雪中，侧峭陡立、乔木参天，霰雪积于霜刃之上，一种粝寒冷的味。

        “太瘦，也太小了。”姬别情毫不留情地评价，“浑没有几两肉，站起来还不到我口高。”

        早上，同样在晾晒架旁，对方也是用这种姿势搂着他——一手揽在腰后，一手虚托他削瘦硌手的肩胛。

        话虽如此，纵使有朝一日美人将会香消玉殒，但至少现在还活着，活在手可及的地方。姬别情向来信奉及时行乐的主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他想尽快把这个小宝贝骗到自己手心里，然后在最快的时间里完全占有他。

        姬别情微一挑眉，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

        “少说傻话，男的怎么嫁人？”祁进向来不吃这一套，一张小脸冷若寒霜。

        “你要像对待其他成人一样平等待我，尊重我。”祁进拍拍揽在腰间的手臂，严肃，“比如，不可以这样动手动脚——跟抱小孩似的。”

        “想得美。”

        姬别情心内欷吁不已，平日待祁进十分温情怜惜，只心下偶尔也掠过惋惜的想法——如珠似玉的小美人，漂亮又单纯，白得浑似一块刚从山岩上敲落的璞玉，坦地赤着绵的灵魂。他渐渐长大，被越来越多的人觊觎，却缺乏应有的自保意识，这种美为他带来的灾难是完全可预见的。

        祁进捂着鼻子，被姬别情顺势抱入怀中，难得没有反抗。他确实在走神。

        可怜，可怜。

        苦思冥想半日，只挤出来一句：“我已经是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