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的――他对自己发狠似的说，没什么的，扛过去了这鸟玩意就也不能把本座怎么样……这有何难，天问我当初不也是一样地扛过去了吗？他颤抖着痉挛，咬牙太过用力，连牙都隐隐在渗血。

        昔日神嗣执掌天音阁时，讯问罪人都颇有一番技巧。诸如罪大恶极的犯人，多半是先从浅小之事问起――你六岁那年，可曾窃过隔大娘家灶台上在蒸着的包子？窃过的话，窃过几个？你为什么要窃？是不是同他家有甚么仇怨？这皆不算是什么大的罪行，被讯问的人也多半不会太抵抗诉罪水的效用。待到切中肯綮之时，诉罪水的效用已全然发挥，便是想要强撑抵赖也没半点可能了。华碧楠开口便问墨燃可曾杀过人，又偏逢墨燃顽抗抵之至，诉罪水的效用便是再厉害，天也不过把他活活疼死，不出半句口供。

        “这魔可真是负隅顽抗。”围观着的众人看不到热闹，已经开始动了起来：“死到临还嘴，天音阁的诉罪水会让他一五一十地招供出来的，看他能扛几时？”

        “啊啊啊――”

        太痛了，在所有人的视野中，这个尊贵过、疯狂过、无药可救过的男人，如今衣衫褴褛，双手被反剪在背后，狼狈而难看地因为痛楚而弓着躯，颤抖着，牙关都因为咬紧而咯咯作响着。

        墨燃的意识已经不再清醒，甚至不知今夕何夕。他毫无意识地惨叫出声，脸颊蹭在地下粝的砂石上，蹭伤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口鼻都渗出黑血来，可任凭再怎么仔细分辨他双的开合翕动，也除了哀嚎再听不到别的什么。

        话音未落，就有不少孤月夜的弟子纷纷朝他怒目而视，怒气太过于溢于言表，一双双眼睛里皆是燃烧着对墨燃的仇恨和对这人质疑的不满，简直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一个来。如此这般，“差错”二字也生生地被回了这人嗓子眼里。

        他挣扎着，扭曲着，角甚至随着华碧楠的问涌出了黑红的毒血――他快要撑不住了，不论是魂魄还是躯，都既不能承受诉罪水的钻心之苦，也不能抵御毒药的攻心之势。他挣扎得太过用力，几乎是九死一生地梗着脖子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曾从他那说出过数不清市井脏话的嘴巴里迸出来。

        “不是说罪人饮了诉罪水就会将平生罪孽一一招来，绝不会有半点隐瞒吗……”有个年轻的散修好奇：“为何喝了诉罪水后直到现在都没招认出什么来……唉，该说还是华圣手调的诉罪水出了……”

        归结底，诉罪水是自上古时代传承而来的秘药，虽说传至今仅天音阁在用，可华碧楠是不世出的医修圣手，调一剂诉罪水出来虽说不甚容易，可也绝非不到。事到如今，墨燃一点有用的事情都不肯招认，缘由除却墨燃骨太外，还有华碧楠不擅问讯的原因。

        墨燃的意识完全是混乱的，可躯所承受的痛苦可分毫未减。如果诉罪水的威力没有那么可怖，能把他肚里藏着的一切羞耻亦或是不堪的经历都出来，兴许他还会像原来一样狂笑着大骂几句“你妈”或是“你姥姥”，可“杀过”两个字像是红的烙铁一样梗在他，着他每一寸，强着他把自己的罪行亲口说出，昭彰于天下。

        仿佛是隔着层叠的水帘，又像是透过厚厚的土墙。华碧楠的声音像是隔了很遥远的距离传入墨燃耳中，他听得不真切，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心一般，带着他虚弱的心脉不正常地搏动。先前自尽时服下去的虎狼之毒则又扬扬生威，像是有了准的毒蛇一般搅得墨燃痛不生。

        他自知罪行累累，两手污脏，魂魄都透着令人作呕的腥臊，罪业难赎，累累加加，自己都不知自己会被诉罪水的威力出什么话来。诉罪水最令人生怖之在于只要一开始承受不住它的折磨，开了话匣子，接下来再想以意志力抵御它便难于登天。但论修为来讲，墨燃也算是修真界尖的修士，再大字不识也知这样的理。便是拼着一口银牙咬碎，也非死扛不可。

        楚晚宁神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仍自撑着一强气：“你凭什么审本座――！”

        “就是就是，这魔作恶多端，背负的是累累血债！儒风门灭门，孤月夜姜尊主被他杀害，踏雪人被他了棋子，就连把他一手抚养长大的死生之巅都被他屠尽杀绝，再怎么如何也不能轻饶了他！”

        他哀鸣出声。

        简直就像是一条被活剥了抽了，在地下犹自强撑着一口气不肯死掉的疯狗。

        “如实招来，你可曾杀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