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小孩儿在他背上抬起手，纤细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指向梦境中央的“山”。

        昨日谢危上朝，就证明他被“挟持”时候受的伤已经调养好了，那么今日就该为荣王上课，肖铎也就得跟着去。他在院子里呼了一会儿清凉的空气，见水缸中的花已经有些蔫萎痕迹，就捞起来放在水瓢中，自己到书房拐角采了些新开的放进去。他穿过庭院，往东厢走时，遇到了从外买早点回来的剑书，剑书看到他兜着一下摆的荼蘼花，有些惊讶地说：“肖掌印今天自己来摘花吗？”

        一圈一圈闭合的街巷紧紧围着中央的“山”，城门永远对着他——或者他背后的小孩儿，他沿着屋走到几条街之外，发现城门一直都是对着他们。城门后仿佛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没有。”小孩儿回答，“我出不去。”

        肖铎叹了口气。他猜测肯定是因为梦境的缘故……他自己不知这孩子是谁，只是见过一张脸，因此梦里也就给不出答案。肖铎把自己的衣服给小孩儿套上，衣襟打了个结，然后让他爬到自己背上，牢牢圈住自己的脖子。

        “不然我问你什么？我认得你吗？我怎么会梦见你？”肖铎有些烦躁，倒不是因为这孩子跟打哑谜似的说话，而是雪打在他上不冷也不疼，只有一种陌生的撞击感。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清楚的知自己在梦境，而又无法摆脱梦境。

        “你想知我是谁？”

        剑书：“也不是我们摘的，先生早起摘了拿过去。肖掌印要吃豆花吗？新开的铺子，甜咸两口都有。”

        因为街巷的最外围，也是郁的化不开的黑暗。

        同榻而眠后这样的行为，未免太像情人的相会。

        而等他再睁开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谢危还在睡，他睡时看上去也心事沉沉，不能放松。肖铎侧支着看了会儿，外扑棱棱飞来两只鸟，他才惊觉自己不该这样看着谢危。

        “加了糖和蜂蜜。”

        京城变成了环形的。

        但他还是将小孩儿从后背挪到怀里，把那双冰冷的小手握在自己手心，轻轻朝里呵气。

        肖铎嘱咐：“抱稳当了，掉下来不是好玩儿的。”说罢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梦而已！梦里的人罢了！掉下来难就摔死了？不过他还是将小孩儿托了托，才手脚并用灵地往房爬。不多时爬上了屋，肖铎循着屋脊走到了最高的房子上，登时瞠目结。

小孩儿？”肖铎又问了一遍，“我以前见过你吗？还是我抄过你们家？不该，我记不错的。”

        肖铎忽然觉得自己上不是背了个孩子，而是背了一块冰，小孩儿环抱着他的手臂像是一段弯曲的冰棱，或是一块冬天刚从冰河里捞起来的石、一条被放在室外的铁。他就开始疑心其实是被鬼压床，或者上回进诏狱之后洗澡用的艾草少了，没驱散晦气。

        “甜的吧。”

        肖铎闭上眼睛。

        小孩儿眼珠黑黝黝的，在本就光线昏暗的梦境里，像是两泉深潭。

        肖铎本想吃些咸的，早晨吃点咸味的热乎乎的东西，才能提起神事。不过他想了想，问：“甜的加了什么？”

        “我在那儿，我出不去。”

        肖铎：“起得早，就不劳烦你们了。我看水缸里日日有花，你们家先生甚有雅趣。”

        他侧问：“你试过出去吗？”

        因此肖铎躺了回去，心虚似的等了会儿，见谢危仍旧没有醒来，才轻手轻脚从他上越过去，下了床。

        既然走两都会到城门，不如爬到高，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仿佛是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天上终于拨云见月，梦境中忽然光芒盛大，尽月光也是冷的，却比雪要和很多。肖铎屏住呼，静静抬，看着天上从弦月到半月的变化，古怪但很美丽……半月满盈，月亮离他们很近，肖铎想到了谢危教荣王时的一首诗。

        “总得试试。”肖铎咬了咬牙，把前怀解开两个扣子，将小孩儿的手进去，不正常的寒冷让他打了个哆嗦，“我带你出去。”

        小孩儿说：“你也许认得我。”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肖铎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尽在眼前的满月似的。

        “你没有试过，怎么知？”

        他没有注意到怀里的手掌已经渐渐和起来，而那小孩儿嘴翕动，跟着他念了同一首诗。

        “往外走也许能出去……”肖铎不太确定。